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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西民族的藝術

時間:2019-06-04來源:網友提供 作者:沈從文 點擊:
湘西民族的藝術
 
 
  你歌沒有我歌多,我歌共有三只牛毛多,唱了三年六個月,剛剛唱完一只牛耳朵。
 
 
  這是我家鄉看牛孩子唱歌比賽時一首山歌,健康、快樂,還有點諧趣,唱時聽來真是彼此開心。原來作者是苗族還是漢人,可無從知道,因為同樣的好山歌,流行在苗族自治州十縣實在太多了,
 
 
  凡是到過中南兄弟民族地區住過一陣的人,對于當地人民最容易保留到印象中的有兩件事:即“愛美”和“熱情”。“愛美”表現于婦女的裝束方面特別顯著。使用的材料,盡管不過是一般木機深色的土布,或格子花,或墨藍淺綠,袖口褲腳多采用幾道雜彩美麗的邊緣,有的是別出心裁的刺繡,有的只是用普通印花布零料剪裁拼湊,加上個別的風格的繡花圍裙,一條手織花腰帶,穿上身就給人一種健康、樸素、異常動人的印象。再配上些飄鄉銀匠打造的首飾,在色彩配合上和整體效果上,真是和諧優美。并且還讓人感覺到,它反映的不僅是個人愛美的情操,還是這個民族一種深厚悠久的文化。
 
 
  這個區域居住的三十多萬苗族,除部分已習用漢文,本族還無文字。“熱情”多表現于歌聲中。任何一個山中地區,凡是有村落或開墾過的田土地方,有人居住或生產勞作的處所,不論早晚都可聽到各種美妙有情的歌聲。當地按照季節敬祖祭神必唱各種神歌,婚喪大事必唱慶賀悼慰的歌,生產勞作更分門別類,隨時隨事唱著各種悅耳開心的歌曲。至于青年男女戀愛,更有唱不完聽不盡的萬萬千千好聽山歌,即或是行路人,彼此漠不相識,有的問路攀談,也是用唱歌方式進行的。許多山村農民和陌生人說話時,或由于差澀,或由于窘迫,口中常疙疙瘩瘩,辭難達意。如果換個方法,用歌詞來敘述,即物起興,出口成章,簡直是個天生詩人。每個人似乎都有一種天賦,一開口就押韻合腔。刺繡挑花藝術限于女人,唱歌卻不拘男女,本領都高明在行。
 
 
  這種好歌手,通常必然還是個在本村本鄉出力得用的好人,合作社優秀生產者,善于團結群眾的鄉干部。不論是推磨打豆腐,或是箍桶、作簟子的木匠篾匠,手藝也必然十分出色。他或她的天才,在當地所起的作用,是使得彼此情感流注,生命豐富潤澤,更加鼓舞人熱愛生活和工作。即或有些歌近于諧趣和諷刺,本質依然是十分健康的。這還只是指一般會唱歌的人和所唱的歌而言。
 
 
  至于當地一村一鄉特別著名的歌手,和多少年來被公眾承認的“歌師傅”,那唱歌的本領,自然就更加出色驚人!
 
 
  一九五六年冬天十二月里,我回家鄉,在自治州首府吉首,就過了三個離奇而且值得永遠記憶的晚上。那時恰巧中央民族音樂研究所有個專家工作組共四個人一同到了自治州,做苗歌錄音記譜工作。自治州龍副州長,特別為邀了四位苗族唱歌高手到州上來。天寒地凍,各處都結了冰,院外空氣也仿佛凍結了,我們卻在自治州新辦公大樓會議室,燒了兩盆大火,圍在火盆邊,試唱各種各樣的歌,一直唱到深夜還不休息。其中兩位男的,一個是年過七十的老師傅,一腦了的好歌,真像是個寶庫,數量還不止三只牛毛多,即唱三年六個月,也不過剛剛唱完一只牛耳朵。一個年過五十的小學校長,除唱歌外還懂得許多苗族動人傳說故事。真是“洞河的水永遠流不完,歌師傅的歌永遠唱不完”。兩個女的年紀都極輕:一個二十歲,又會唱歌又會打鼓,一個只十七歲,喉嚨脆脆的,唱時還夾雜些童音。歌聲中總永遠夾著笑聲,微笑時卻如同在輕輕唱歌。大家圍坐在兩個炭火熊熊的火盆邊,把各種好聽的歌輪流唱下去,一面解釋一面唱。副州長是個年紀剛過三十的苗族知識分子,州政協秘書長,也是個苗族知識分子,都懂歌也會唱歌,陪我們坐在火盆旁邊,一面為大家剝橘子,一面作翻譯。解釋到某一句時,照例必一面搔頭一面笑著說:“這怎么辦!簡直沒有辦法譯,意思全是雙關的,又巧又妙,本事再好也譯不出!”小學校長試譯了一下,也說“有些實在譯不出。正如同小時候看到天上雨后出虹,多好看,可說不出!古時候考狀元一定比這個還方便!”沒得大家笑個不止。
 
 
  雖然很多歌中的神韻味道都難譯,我們從反復解釋出的和那些溫柔、又激情、又愉快的歌聲中,享受的已夠多了。那個年紀已過七十的歌師傅,用一種低沉的,略帶一點鼻音的腔調,充滿了一種不可言說的深厚感情,唱著苗族舉行刺牛典禮時迎神送神的歌詞,隨即由那個十七歲的女孩子接著用一種清朗朗的調子和歌時,真是一種稀有少見杰作。即或我們一句原詞聽不懂,又缺少機會眼見那個祭祀莊嚴熱鬧場面,彼此生命間卻仿佛為一種共通的莊嚴中微帶抑郁的情感流注浸潤。讓我想象到似乎就正是二千多年前偉大詩人屈原到湘西來所聽到的那些歌聲。照歷史記戴,屈原著名的《九歌》,原本就是從那種古代酬神歌曲衍化出來的。本來的神曲,卻依舊還保留在這地區老歌師和年青女歌手的口頭傳述中,各有千秋。
 
 
  年紀較長的女歌手,打鼓跳舞極出色。年紀極輕的叫龍瑩秀,臉白白的,眉毛又細又長,長得秀氣而健康,一雙手大大的,證明從不脫離生產勞動。初來時還有些羞,老把一雙手插在繡花圍腰裙的里邊。不拘說話或唱歌,總是天真無邪的笑著。像是一樹映山紅,在細雨陽光下開放。在她面前,世界一切都是美好的,值得含笑相對,不拘唱什么,總是出口成章。偶然押韻錯了字,不合規矩,給老師傅或同伴指點糾正時,她自已就快樂得大笑,聲音清脆又透明,如同大小幾個銀鈴子一齊搖著,又像是個琉璃盤裝滿翠玉珠子滾動不止。事實上我這種比擬形容是十分拙劣很不相稱的。因為任何一種比方,都于形容充滿青春生命健康愉快的歌聲和好音樂有時還能勉強保留一個相似的印象,可是我卻既不會寫詩又不會作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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