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楓軒原創文學網 - 純凈的綠色文學家園 !

雨楓軒

一地人頭

時間:2016-05-10來源:網友提供 作者:馮唐 點擊:
萬物生長(全文在線閱讀) > 第十五章:一地人頭

  事情有開始就有結束,就像你脫了褲子也就離穿上褲子很近了。考試終于開始了,《人體解剖》的試卷攤在面前,我清楚,考試很快就會結束了。
  考試按慣例在解剖室進行,鼻子里是福爾馬林的氣味,腳下是滑膩的人油。考試分實物和筆試兩部分。筆試和其他考試沒有區別。實物考試,每人發了一張紙,用夾子夾在硬墊板上。一共十道題,考的都是人的大體結構。學號靠前的十個人拿了夾子,先進考場,象是端了托盤到餐廳吃自助餐。考場里十道題的實物半圓形排開,我們按逆時針從第一題答到第十題,每人在每個題的實物前只能停留十秒,然后向下一道題轉移,不能回頭看,更不許交頭接耳。十道實物題,白先生沒作怪,題目中規中矩。考了幾塊重要的肌肉,肌肉被剝離得很開,起止點以及和周圍的關系一清二楚。肌腱用線繩拴了,線繩上有紙簽標明題號。考了幾個重要器官的主要組成部分,沒有涉及生殖系統等下三路。考了股骨頭,一塊耳骨,以及囟門。那是一個小孩的頭骨,囟門還沒有愈合,軟軟的,用粉筆圈了,旁邊注了題號。大家基本上都在五秒之內答完每一道題,然后互相看看,挺得意的樣子。厚樸好象總覺得題目里面有陷井,越是看上去容易的題目,越可能暗藏殺機。厚樸使勁拽拴著肌肉的線繩,想看看上下左右前前后后藏著什么。白先生說,厚樸你住手,線繩的位置變了,后面的人就沒法答題了。沒什么好看的了,再揪,整塊肉都快被你揪下來了。
  實物考試完畢,我們被帶進另外一間屋子考筆試。我們發現筆試題目刁鉆,白先生開始胡說八道。厚樸坐在我旁邊,顯然是有想不出來的題目,我聽見他的大腦袋吱吱作響,好象連續打開好幾個大型應用程序后的計算機硬盤。杜仲講,厚樸思考的時候,往往呈現大便干燥時的體態和神情。簡單地說,就是蜷縮了身子,皺了眉頭,一副剛剛死了舅舅的樣子。一只手撫摸著臉上某個正處于生長期的大包,突然發力又驀地松開,試探著推斷著擠包的角度、力度和時機,另一只手死勁兒攥著筆,仿佛能擠出什么答案。
  而且,厚樸在不停地哆嗦。厚樸和一般的胖子不一樣,一般的胖子,比如王大師兄,一激動,腦門子就滲汗。厚樸緊張,不滲汗,只是哆嗦。厚樸的哆嗦,僅僅局限在下半身,上半身一動不動。這種哆嗦只讓旁邊的人心煩,距遠了,一點都不察覺。
  厚樸的哆嗦是有病根的。半年多前,厚樸激動的時候也不哆嗦,也和一般胖子一樣,腦門子滲汗。但是,半年多前的一天,天氣很熱,我們在一個沒有空調的教室上課,教室的電扇又壞了,課沒開始二十分鐘,厚樸已經是一腦門子的汗了。魏妍隨手脫了襯衫,只剩一件水綠色的真絲小褂,厚樸當時就坐在魏妍斜后面。魏妍的水綠小褂,袖口和領口都開得很低,從袖口可以看見沒刮的腋毛和乳房的左右側面,從領口可以看見乳房的上半截。魏妍那天沒穿胸衣。厚樸腦門子上的汗突然全干了,腿開始不停地哆嗦。盡管當時,口會還沒有成立,但是為了這件事,我們還是組織了多次討論。我們都覺得厚樸不值。沒刮腋毛,說明魏妍不是淑女,平常不讀時尚雜志,不知道當腋窩曝露于外的時候,應該仔細刮干凈。人類女性進化到今天,曝露于外的毛發只有頭發可以盡情梳理,不分場合,露給別人看。其他一切毛發應該通通刮干凈,比如鼻毛、腋毛、腿毛。另外,盡管魏妍還算茁壯,但是她絕對屬于胸大沒乳之類。那是先天不足,后天苦練俯臥撐的結果。胸肌發達,胸圍36寸,但是A杯罩上去都逛蕩。如果兩片鍘刀,一前一后,前邊一片貼著魏妍的鼻尖,后邊的一片貼著魏妍的后腦勺,兩片鍘刀垂直切下,魏妍的身體毫發無損。反正,我們都覺得厚樸真冤。厚樸死活咬定,他什么都沒看見,我們都是臭流氓,誰要是在妄圖在他和魏妍或是在他的哆嗦和魏妍的乳房之間建立聯系,他就真的跟誰急。但是直到如今,厚樸還是見了魏妍就躲著走,一著急就哆嗦,不象其他胖子一樣腦門子出汗。這一切讓我想起一句崔健的歌詞(那是我不對照印刷材料,唯一能聽懂的崔健歌詞。崔健的歌詞在中國強盛之后一定會有很多用途,比如可以用于我國對美國考生漢語考試TOCFL的聽力部分中,難死這幫混蛋,誰讓他們想在中國找獎學金念書、找工作得中國綠卡呢),“就象十八歲的時候給你一個姑娘”,這句歌詞可以是個很好的小說題目。男孩的心理抵抗能力是逐漸形成的,神農也是嘗百草之后才百毒不懼的。象厚樸這樣沒讀過黃書、沒看過毛片、沒見過真正的壞孩子、沒遭過女流氓的性騷擾、沒有戀母情結、沒手淫過、夢遺之后還得自己偷偷洗褲頭,十八歲的時候給他一個姑娘是種摧殘,不人道。總之,魏妍再熱也不應該在厚樸前面脫掉襯衫露出水綠小褂,更不應該里面不穿胸衣不刮腋毛,最不應該連A杯都不是胸圍還能到36寸。永遠不吃虧的魏妍如果知道在那天被厚樸看了去,應該意識到,吃虧的其實是厚樸。我們決定,下回天氣再熱起來,厚樸再坐在魏妍后面,魏妍再脫襯衫,我們就大聲喝止:“穿上點兒,厚樸躲在后面正使勁兒看你呢!”我們義正詞嚴,就象魏妍喝斥杜仲,為什么拿班集體的人民日報當自己的包皮。
  厚樸還在哆嗦。他的腳前面,桌子底下,是個巨大的玻璃缸。我們大體解剖課快結束的時候,分配給我們的尸體已經被解剖得七零八落了。最后一個步驟是把顱骨打開,將大腦取出來,留到我們下學期上神經解剖課使用。所有取出來的人頭都存在厚樸腳前面的大玻璃缸里,浸滿了福爾馬林液。玻璃缸使用好多年了,一定泡過成百上千個人頭,長年沒人清洗,從外面看上去,黃綠、蒼白而骯臟。我看著厚樸難受,正想要不要問他哪道題不會,索性告訴他我的答案,省得他一直哆嗦。但是又想,我也不確定自己的答案一定正確,要是厚樸聽了我的,把他原本正確的答案改錯了,他得念叨一年。忽然一聲巨響,原來厚樸在哆嗦的過程中突然一個膝跳反射,一腳踢在裝人頭的玻璃缸上。厚樸穿的是雙厚重的大頭鞋,使用多年已經老化的玻璃缸當即裂成五瓣,里面的人頭被福爾馬林液泡久了,彈性很好,象小皮球似的,連蹦帶跳,散了一地。福爾馬林液流了一屋子,那種特有的氣味立刻讓屋子里的人,鼻涕眼淚齊流。
頂一下
(0)
0%
踩一下
(0)
0%
------分隔線----------------------------
發表評論
請自覺遵守互聯網相關的政策法規,嚴禁發布色情、暴力、反動的言論。
評價:
用戶名: 驗證碼: 點擊我更換圖片
电子游戏娱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