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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狗秋千架

時間:2019-06-04來源:網友提供 作者:莫言 點擊:
白狗秋千架
 
高密東北鄉原產白色溫馴的大狗,綿延數代之后,很難再見一匹純種。現在,那兒家家養的多是一些雜狗,偶有一只白色的,也總是在身體的某一部位生出雜毛,顯出混血的痕跡來。但只要這雜毛的面積在整個狗體的面積中占的比例不大,又不是在特別顯眼的部位,大家也就習慣地以“白狗”稱之,并不去循名求實,過分地挑毛病。有一匹全身皆白、只黑了兩只前爪的白狗,垂頭喪氣地從故鄉小河上那座頹敗的石橋上走過來時,我正在橋頭下的石階上捧著清清的河水洗臉。農歷七月末,低洼的高密東北鄉燠熱難挨,我從縣城通往鄉鎮的公共汽車里鉆出來,汗水已浸透衣服,脖子和臉上落滿了黃黃的塵土。洗完脖子和臉,又很想脫得一絲不掛跳進河里去,但看到與石橋連接的褐色田間路上,遠遠地有人在走動,也就罷了這念頭,站起來,用未婚妻贈送的系列手絹中的一條揩著臉和頸。時間已過午,太陽略偏西,一陣陣東南風吹過來。冰爽溫和的東南風讓人極舒服,讓高粱梢頭輕輕搖擺,颯颯作響,讓一條越走越大的白狗毛兒聳起,尾巴輕搖。它近了,我看到了它的兩個黑爪子。
 
  那條黑爪子白狗走到橋頭,停住腳,回頭望望土路,又抬起下巴望望我,用那兩只渾濁的狗眼。狗眼里的神色遙遠荒涼,含有一種模糊的暗示,這遙遠荒涼的暗示喚起內心深處一種迷蒙的感受。
 
  求學離開家鄉后,父母親也搬遷到外省我哥哥處居住,故鄉無親人,我也就不再回來,一晃就是十年,距離不短也不長。暑假前,父親到我任教的學院來看我,說起故鄉事,不由感慨系之。他希望我能回去看看,我說工作忙,脫不開身,父親不以為然地搖搖頭。父親走了,我心里總覺不安。終于下了決心,割斷絲絲縷縷,回來了。
 
  白狗又回頭望褐色的土路,又仰望看我,狗眼依然渾濁。我看著它那兩個黑爪子,驚訝地要回憶點什么時,它卻縮進鮮紅的舌頭,對著我叫了兩聲。接著,它蹲在橋頭的石樁上,蹺起一條后腿,習慣性地撒尿。完事后,竟也沿著我下橋頭的路,慢慢地挪下來,站在我身邊,尾巴耷拉進腿間,伸出舌頭,一下一下地舔著水。
 
  它似乎在等人,顯出一副喝水并非因為口渴的消閑樣子。河水中映出狗臉上那種漠然的表情,水底的游魚不斷從狗臉上穿過。狗和魚都不怕我,我確鑿地嗅到狗腥氣和魚腥氣,甚至產生一腳踢它進水中抓魚的惡劣想法。又想還是“狗道”些吧,而這時,狗卷起尾巴,抬起臉,冷冷地瞅我一眼,一步步走上橋頭去。我看到它把頸上的毛聳了聳,激動不安地向來路跑去。土路兩邊是大片的穗子灰綠的高粱。飄著純白云朵的小小藍天,罩著板塊相連的原野。我走上橋頭,拎起旅行袋,想急急過橋去,這兒離我的村莊還有12里路吧,來前沒給村里的人們打招呼,早早趕進去,也好讓人家方便食宿。正想著,就看到白狗小跑步開路,從路邊的高粱地里,領出一個背著大捆高粱葉子的人來。
 
  我在農村滾了近二十年,自然曉得這高粱葉子是牛馬的上等飼料,也知道褪掉曬米時高粱的老葉子,不大影響高粱的產量。遠遠地看著一大捆高粱葉子蹣跚地移過來,心里為之沉重。我很清楚暑天里鉆進密不透風的高粱地里打葉子的滋味,汗水遍身胸口發悶是不必說了,最苦的還是葉子上的細毛與你汗淋淋的皮膚接觸。我為自己輕松地嘆了一口氣。漸漸地看清了馱著高粱葉子彎曲著走過來的人。藍褂子,黑褲子,烏腳桿子黃膠鞋,要不是垂著的發,我是不大可能看出她是個女人的,盡管她一出現就離我很近。她的頭與地面平行著,脖子探出很長。是為了減輕肩頭的痛苦吧?她用一只手按著搭在肩頭的背棍的下頭,另一只手從頸后繞過去,把著背棍的上頭。陽光照著她的頸子上和頭皮上亮晶晶的汗水。高粱葉子蔥綠、新鮮。她一步步挪著,終于上了橋。橋的寬度跟她背上的草捆差不多,我退到白狗適才停下記號的橋頭石旁站定,看著它和她過橋。
 
  我恍然覺得白狗和她之間有一條看不見的線,白狗緊一步慢一步地顛著,這條線也松松緊緊地牽著。走到我面前時,它又瞥著我,用那雙遙遠的狗眼,狗眼里那種模糊的暗示在一瞬間變得異常清晰,它那兩只黑爪子一下子撕破了我心頭的迷霧,讓我馬上想到她,她的低垂的頭從我身邊滑過去,短促的喘息聲和撲鼻的汗酸永留在我的感覺里。猛地把背上沉重的高粱葉子摔掉,她把身體緩緩舒展開。那一大捆葉子在她身后,差不多齊著她的胸乳。我看到葉子捆與她身體接觸的地方,明顯地凹進去,特別著力的部位,是濕漉漉揉爛了的葉子。我知道,她身體上揉爛了高粱葉子的那些部位,現在一定非常舒服;站在漾著清涼水氣的橋頭上,讓田野里的風吹拂著,她一定體會到了輕松和滿足。輕松、滿足,是構成幸福的要素,對此,在逝去的歲月里,我是有體會的。
 
  她挺直腰板后,暫時地像失去了知覺。臉上的灰垢顯出了汗水的道道。生動的嘴巴張著,吐出一口口長長的氣。鼻梁挺秀如一管蔥。臉色黝黑。牙齒潔白。
 
  故鄉出漂亮女人,歷代都有選進宮廷的。現在也有幾個在京城里演電影的,這幾個人我見過,也就是那么個樣,比她強不了許多。如果她不是破了相,沒準兒早成了大演員。十幾年前,她婷婷如一枝花,雙目皎皎如星。
 
  “暖。”我喊了一聲。
 
  她用左眼盯著我看,眼白上布滿血絲,看起來很惡。
 
  “暖,小姑。”我注解性地又喊了一聲。
 
  我今年29,她小我兩歲,分別十年,變化很大,要不是秋千架上的失誤給她留下的殘疾,我不會敢認她。白狗也專注地打量著我,算一算,它竟有12歲,應該是匹老狗了。我沒想到它居然還活著,看起來還蠻健康。那年端午節,它只有籃球般大,父親從縣城里我舅爺家把它抱來。12年前,純種白狗已近絕跡,連這種有小缺陷,大致還可以稱為白狗的也很難求了。舅爺是以養狗謀利的人,父親把它抱回來,不會不依仗著老外甥對舅舅放無賴的招數。在雜種花狗充斥鄉村的時候,父親抱回來它,引起眾人的稱羨,也有出30塊錢高價來買的,當然被婉言回絕了。即便是那時的農村,在我們高密東北鄉那種荒僻地方,還是有不少樂趣,養狗當如是解。只要不逢大天災,一般都能足食,所以狗類得以繁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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