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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多鶴(第五章)

時間:2019-08-23來源:網友提供 作者:嚴歌苓 點擊:
小姨多鶴(全文在線閱讀) >  第五章
 
  一年時間,小環換了兩個工作。她先去鋼廠當臨時工,學刻字碼,學會了又說太悶人,刻一個字碼把半輩子的心事都想完了。一天要刻十多個字碼,那就是好幾輩子。她辭了工,在家里耽了兩個月,又閑得脾氣見長,去了一家旅店。小環人喜慶,找工作占便宜。小環上班的那家旅店在火車站附近,南來北往的客人多,她聊天有的聊了,因此看上去一時不會再跳槽。小環手松,從小不懂算計,掙的錢不夠她花。上班總要有兩身衣服,因此她得花錢扯布裁衣服。扯布順便也給多鶴扯一身。碰上商店處理零碎布頭,她會一次買下十多塊,給丫頭和兩個男孩做一身。兩個男孩不過半歲,穿著小環為他們買的花紅柳綠的布做成的衣褲,人人都把他們認成一對雙生女。小環對旅店工作最大的仇恨是值班。每月底一個星期日她得一連十六小時坐在值班室。
  事情就出在一個星期日。小環一清早去旅店值班,她剛出門張儉就起來了,他伏在陽臺的欄桿上抽煙,聽見身后有人開窗。多鶴。她的眼睛在他脊梁上,后脖頸上,又厚又硬的板刷頭上。小環不在,兩人都聽得見彼此的心跳似的。
  立了秋熱也熱得不同。遠處鋼廠出鋼的熱氣也不會長久停留在空氣中。要是這個家沒有多鶴該多么好,張儉狠下心這么想。他看見鄰居們一家一家地出門,父親們自行車后座上坐著抱嬰兒的母親,車前桿上坐著大孩子二孩子,抱怨著歡笑著罵咧著從樓下小路拐上大路,讓他眼熱得癡傻了。他的自行車也能打扮得花花綠綠,前桿上加一把自己焊的小座椅給丫頭坐,小環坐在后座上背大孩,懷里抱二孩。他們也能是個讓人眼熱的一家子,偏偏多出個多鶴。
  張儉抽光兩支東海煙走進大屋,聽見丫頭剛睡醒嘎聲嘎氣的嗓音。她一醒就跑到小屋小姨那兒去了,丫頭似乎說弟弟如何她也要如何。多鶴和丫頭的對話誰也管不了,就這樣流暢地混雜著日本字。他走到小屋門口,陰沉下一張臉。
  “丫頭,咱們家不說外國話。”
  “沒說外國話呀。”丫頭挑起和他一模一樣的兩條寬眉毛。
  “你剛才說的話我為啥不懂?”
  丫頭愣愣地看著他,過一會兒才說:“那你說的是外國話。”
  他覺得多鶴的眼睛現在在他的右手上。他揍過丫頭兩回。那是他驢起來的時候。平時他很寶貝丫頭,從鉗工那里撿的碎鋼片給丫頭車成扮娃娃家的小桌小椅。他揍丫頭的時候兩個女人就結成了死黨。奇www書qisuu網com多鶴會從后面襲擊他,用頭撞他后腰。小環的嘴是兇器,一長串的惡心話:怎么那么本事啊?在廠里舔領導屁眼做小組長,回來撿最嫩的肉捶!
  他眼睛看著丫頭的腳,說:“多鶴,咱家是中國人。”丫頭穿一雙白色的布涼鞋,多鶴做的鞋面小環納的鞋底。白布涼鞋外面露著丫頭干干凈凈的腳指甲。這一座城也找不著這樣的白布涼鞋和粉白透亮的腳指甲。
  這個家到處可見多鶴不吭不哈的頑固:擦得青藍溜光的水泥地,熨得筆挺的衣服,三個孩子不論男女一模一樣的發式,一塵不染的鞋襪。
  如果什么都能重來,如果沒有一場戰爭和日本人在中國畜牲了那么多年,張儉會娶多鶴的。他不會在意她是哪國人。
  他就那么站著,站在她一雙黑眼睛前,讓自己的念頭嚇一跳:我會娶她?!我是喜愛她的?!
  吃了早飯,多鶴咿咿呀呀唱著日本語的兒歌,把大孩二孩綁在前胸后背,一手拉著丫頭。他這才反應過來:這四個人要出門。去哪里?去公園。認識路嗎?不認識,丫頭認識。
  張儉站起來,一邊往赤膊的身體上套襯衫。多鶴看著他,臉上的笑容不敢浮上來,但是現在突然就浮了上來。她跑回自己小屋,張儉聽見她開木箱。過一會兒箱子蓋“啪”地合上。多鶴穿著一條花連衣裙出來,又戴了一頂花布遮陽帽,背著一個帶荷葉邊的花布坤包。她在三十多平米的單元里小跑,步子很快卻不利索。
  這是多鶴第一次正式出門,何況是跟張儉帶著三個孩子出門,她穿戴起所有的家當。
  在走廊上打牌下棋的鄰居們看著鋼廠吊車手張師傅一前一后綁著兩個孩子,他小姨子一身花地拉著一身花的七歲女孩小跑,手里一把油紙傘舉在張師傅頭頂,為他和兩個兒子擋太陽。
  人們想這么個家庭隊伍哪里不對勁?但懶得去想清楚,很快又回到他們的棋盤、牌桌上。
  張儉帶著女人孩子乘一站火車,來到長江邊。他聽廠里人說這里是一個有名的古跡,周末到處是南京、上海來的游客,小吃店排很長的隊,露天茶攤子上都得等座位。
  他們坐在石凳上吃多鶴臨時捏的幾個飯團,每個飯團心子是一塊醬蘿卜。
  多鶴顛三倒四地講著她的中國話,有時張儉不懂,丫頭就做翻譯。下午天氣悶熱,他們走到一個竹林里,張儉鋪開自己的外衣,把孩子們擱上去。多鶴不舍得把時間花在歇腳上,說要下到江水里的巖石上去。張儉一個盹醒來,太陽西沉了,多鶴仍沒有回來。他把大孩二孩綁上,拉著丫頭走出竹林。
  詩圣廟前圍著許多人看盆景展覽,張儉擠進去,卻不見多鶴的影子。他心里罵罵咧咧:從來沒出過門,她還自不量力地瞎湊熱鬧。這時他突然從人縫里看見一個花乎乎的身影:多鶴焦急得臉也走了樣,東張西望,腳步更不利索。
  不知怎樣一來,張儉避過了她的目光。他的心打雷似的,吵得他耳朵嗡嗡響,聽不見自己心里絕望的責問:你在干啥?!你瘋了?!你真像當年說的那樣,想把這個女人丟了嗎?他也聽不見自己內心發出的聲音:正是好時機,千載難逢,是她自找的!
  他把孩子們領到一個小飯館,一摸口袋,壞了,他把身上唯一的一張五塊錢給了多鶴,怕她萬一會有花銷。原來他是有預謀的:給她五塊錢可以給自己買幾分鐘的良心安穩,至少她幾天里餓不死。原來他早上出門時就有預謀:沒有帶她去她原先想去的公園,而帶她來了這個山高水險的地方。他在看見她喂奶,手碰到她奶頭,他的心忽然蕩起秋千的那一刻就有了預謀……他有嗎?
  天暗下來,一場好雨來了。小館子的老板娘十分厚道,一杯杯給他和孩子們倒開水。丫頭問了一百次不止:小姨哪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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