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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多鶴(第十三章)(5)

時間:2019-11-17來源:網友提供 作者:嚴歌苓 點擊:
  “那得問人家爸媽答應不。小鬼,留下吃晚飯。啊?”
  張鋼搖搖頭。
  首長還沒評說完這場格斗,他指著張鋼說:“并且,小鬼打得見風格。剛才我這口子大聲咋唬,他的對手走了神,那是他進攻的時機,他放過了,因為他不愿意在對手沒準備好的情況下,投機取巧勝他。”
  首長夫人沒留住張鋼,似乎更加慈愛起來,又是留電話又是留地址,叫張鋼有任何困難一定要找她。她是來這個城市探望支左的丈夫,平常和婆婆住在師部原址,離這個城市幾百公里,幾個孩子都當了兵。她把張鋼送到馬路上,才跟他告別。
  張鋼后來聽說首長夫人去了紅衛兵宣傳隊,但張鋼已經被紅衛兵宣傳隊開除了。人們知道了張鋼的父親被判了死緩,整天嘀咕他,他整天把那些嘀咕他的人撂倒、放平。
  公審大會在市體育場開,小環瞞著多鶴,自己去了。被判死刑、死緩的人有三大排,小環坐得靠后,只能看見張儉的影子。春節和其他重大節日之前,總要湊出一大批人來殺。第一排人被拖下去,塞進了卡車,全市游街之后就上刑場。張儉成了第三排正中的一個。小環兩手掐緊自己的大腿,想把自己從這個噩夢里掐醒。小時她做過類似的噩夢,日本人綁著父親或大哥去殺了,她就這樣哭不出聲喊不出聲地看著。
  念到張儉的判決時,她聽不見了,只聽見什么東西呼嗵呼嗵地從喉口往下落,然后她發現那重重地從喉管落下去的是她含血的唾沫,她不知咬破了舌頭還是嘴唇。
  從張儉被關進去到現在,差一點就半年了,她一次都沒見過他,他的頭發從黑毛栗子變成了白毛栗子——監獄剃的光頭剛剛長了寸把長。大概是人手不夠,也沒在公審大會前再給他們推光頭。幾十年前,頂著黑毛栗子腦殼的張儉是個多讓女人疼的后生!媒人離去后,朱小環大膽皮厚,寫了張小條讓人偷偷捎給張儉,讓他跟她見個面,她要量量他的腳,給他做雙鞋。那時還是張二孩的張儉卻和鎮上兩個小伙子一塊兒來了。正像小環自己也帶了姐姐一塊赴約一樣,人一多大家都能發人來瘋,正經不正經的話都好說。張二孩一句話沒有,等大家吃完要付賬的時候,發現他早早已經把賬付了。揭掉小環的紅蓋頭那一瞬,小環想到自己跟這個嘴含金子一樣怕開口的男子張二孩一定會白頭偕老。
  小環覺得張儉緩刑的兩年,她會很忙,她會踏破鐵鞋去找那個伸冤的地方。張二孩揭開了她的紅蓋頭,她心里默默許了他一個白頭偕老的愿。她不能許他不算數的愿。
  小環擠到體育場舞臺的下面,那里正從臺上下貨似的搬下雙膝癱軟、面無人色的犯人。張儉的臉色比別人暗,但膝蓋和腿也像是死的,什么好漢在這場合說自己不怕都是假的。小環沒有大聲哭喊,她怕張儉還要分心來安慰他。她叫了一聲:“二孩!”她有許多年沒叫他這乳名了。張儉抬起頭,她的節制讓他立刻哭了起來。她又成了那個常常擼他頭發的老姐,說:“哭啥?忍著點,啊?老邱都放出來了!”
  老邱是對面樓上的鄰居。判進去的罪名是國民黨軍統特務,手上沾滿地下共產黨員的鮮血。本來判的也是死緩,但不知怎么一來就出獄了。 小環跟著押解的人和被押解的人往外移動,隔著三層全副武裝的警察跟張儉說話,說家里個個都好:多鶴好,張鐵、張鋼、黑子都好!都叫她代他們問候。張儉平靜了許多,不斷點頭。因為犯人們的手銬腳鐐很沉重,也礙手礙腳。上卡車就真成了一堆貨物,由警察們搬,這就給小環留下更長的喊話時間。
  “他爸,通知我了,等你一進勞改隊就能探監!”
  “他爸,丫頭來信說她找了個對象,列車員。她上月給家寄了錢,你放心,啊……”
  “他爸,家里都好著呢,春節我再給你捎條新棉褲……”
  直到她自己不相信她喊的話還能穿過一大團黃色塵煙,進入已經看不見的卡車上的張儉的耳朵,她才收住聲音。她大聲撒了一大串謊,這時哭起來。日子若像謊言一樣就美死了。沒人通知她什么時候探監。丫頭信上說有人給她介紹一個死了老婆的列車員,但她從來沒寄過什么錢。只有新棉褲或許能兌現,她無論偷、搶都得弄到幾尺新布。現在她明白護膝有多大用處:整天跪著把膝蓋都跪碎了。棉褲的膝蓋部分,她要多絮一倍棉花。
  從市體育場到家有二十多站公共汽車的路程。車票要一毛錢。小環去的時候沒有買票,直直地站在售票員柜臺前,像那種口袋里揣月票已揣了半輩子的女工。回去的時候她忘了乘公共汽車,等她意識到,一半路程已經走完了。她恨不得路再長些,晚些把另一套謊言講給多鶴和二孩聽。
  二孩從整天野在外面到整天不出門。學校復課很久了,他去上了幾天課就被學校送回來了:他在學校挨著個兒打同學。老師說父親判死緩是事實,同學們喊兩聲他就把人撂倒、放平。多少同學團結起來才終于把他撂倒了,扭送回家的。兩個月前,他拿著戶口本出去,回來得了個“自愿上山下鄉”的大紅獎狀。春節一過,張鋼就要不吃戶口本上的糧,去淮北當農民。看上去只有十二歲的小農民。
  小環從體育場回到家,二孩還沒起床。她自語:也不知這睡的是哪一覺,是昨晚上那覺還是中午這覺。他一動不動,頭上捂著枕巾。收音機倒是開著,沙沙沙地播放著本市的節目:毛主席某條最新指示在某某廠如何掀起貫徹的熱潮。小環突然意識到什么,走過去揭開那條枕巾,下面是哭了一上午的一張臉。他顯然聽到審判大會對父親的審判。
  小環趕緊起身,看看陽臺,又到大屋和廚房看看。到處都沒有多鶴。多鶴也聽到收音機里的消息了?!
  “你小姨去哪兒了?”她隔著枕巾問道。
  二孩在枕巾下面一動不動,一氣不吭。
  “她也聽到廣播了?你死啦?!”
  枕巾下面的確像是一個兒童烈士。
  小環又推開廁所門,那個擦地板盛水的鐵皮桶里盛的是半渾的水——洗過一家人的臉、又洗過一家人的腳、再洗過一家人當天的棉襪子的水。看不出多鶴的任何非常行跡。那是什么讓小環心里惴惴的?
  這時黑子在門外嗚嗚地尖聲叫門,小環把它放進來。自從二孩不出家門,遛黑子的事落在了多鶴身上。她上午、中午、傍晚各遛它一次,越遛時間越長。小環曾經有許多朋友,到哪里都有親的熱的,現在她雖然還是過去那副神氣活現的模樣在樓道上、樓梯上出現。卻連一個真正的鄰居都沒了。偶然碰上一個人跟她說幾句話,小環知道那人轉臉就會告訴其他人:唉唉,朱小環的話讓我套出來了——家里還吃雞蛋打鹵面(或者韭菜玉米面盒子),看來那判刑的過去掙的錢都讓她攢著呢!沒了朋友的小環常常留神起黑子的行蹤溫飽、喜怒哀樂了。偶爾多鶴不出去,讓黑子自己遛自己。看來這天黑子把自己好好遛了一趟,渾身冒著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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